在鲤城中山北路34号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院内,一栋红砖洋楼静静矗立,这便是落成于1917年的惠世楼。它是原闽西南地区首座西医医院惠世医院的主楼,也是医院的核心建筑。风雨百年的历程中,楼内曾闪耀着手术灯光与柳叶刀影交相辉映的光芒,也回荡着新生儿的啼哭和患者转危为安后的欢声笑语。如今,惠世楼经过修缮,风采依旧,仿佛再次诉说着百余年来的动人时光。
中西结合,海丝建筑结晶
福医二院原图书院史馆馆长、耳鼻喉科主任医师黄方对惠世楼的前世今生如数家珍。他介绍:“会说闽南语的英国人创办了惠世医院。”清末,闽南医疗体系闭塞落后,百姓治病多依靠民间草药偏方,缺乏规范消毒、外科手术与西药诊疗等现代医疗手段。遇到外伤急症与重症顽疾,往往求医无门,疫病伤痛长期困扰着基层民众。怀着“行医济世、普惠苍生” 的初心,英籍医学博士颜大辟远渡重洋抵达泉州。目睹百姓缺医少药的困境后,他决心扎根古城,取“惠泽世人”之意创办惠世医院——闽西南第一家正规西医院由此诞生。起初医院条件简陋,仅租借南街新花山的几间民房作为医院用房。因颜大辟医术精湛,求医者日众,次年医院向北迁至连理巷北侧。

惠世楼资料图(医院供图)
黄方介绍,1889年,英国基督教长老会派白瑜纯医生来惠世医院协助颜大辟工作,并带来英国基督教青年会及其个人捐赠的8000块银圆。于是,惠世医院在连理巷购地2.78亩,兴建了颇具规模的医院用房。1910年,为进一步扩大规模,惠世医院由第二任院长白瑜纯主持筹划建设新的病房大楼,购入连理巷北侧的居民宅基地,由近代泉州建筑大师傅维早亲手设计,历时七年建成新主楼——这就是今天的惠世楼。1917年,惠世楼正式落成,成为医院核心诊疗空间,承担起闽西南地区西医诊疗、人才培养与公益救护的重要职能。

惠世楼招牌(苏保金 摄)
惠世楼将泉州本土温润厚重的红砖古建肌理,与西式拱券廊柱、洛可可雕花工艺融为一体:十六根红砖圆柱贯通两层回廊,绿色琉璃瓦栏杆、西番莲浮雕、水磨石檐角相映成趣;南立面三楼栏板镶嵌红砖匾额“泉州惠世医院”,窗楣竖立金属十字架,中西美学交融共生,是泉州乃至闽西南地区独一无二的近代西医历史地标建筑。当年建材多经南洋海运而来,而红砖瓦则源自本土,惠世楼堪称海上丝绸之路孕育出的建筑结晶。

惠世楼楼梯处(苏保金 摄)
惠世楼不仅是一座建筑瑰宝,更是一部镌刻医者仁心的立体医史,一砖一瓦都承载着跨越百年的动人故事。建成后的惠世楼,百余年来始终与古城百姓的生命安危紧密相连,尤其在烽火战乱和瘟疫横行的年代,这座红砖小楼化身为守护百姓与救治军民的港湾。20世纪三十年代,战事频仍,敌机频繁轰炸泉州城乡,前线伤员与受灾百姓源源不断转运至惠世楼内。全院医师护士不分昼夜轮班值守,不顾危险、不计报酬,全力投入救治。青年医师萧崇洲在战时后方医院履职期间,为营救落水同事不幸牺牲,以身殉职。诸多医护人员坚守救护一线,用生命践行悬壶济世的初心。时居泉州的弘一法师听闻惠世医院舍身救人的感人事迹,深受触动,亲笔为殉职医师题写纪念刊名,笔下饱含悲悯,字字寄托着对乱世医者的敬意。这份墨宝至今仍留存楼中,为冰冷的医疗建筑增添了厚重的人文温度,成为惠世楼珍贵的精神印记。

惠世楼焕然一新(苏保金 摄)
一直以来,惠世楼承担着平民诊疗与医学传承两大使命。从清末、民国到新中国成立,楼内诊室常年接诊各行各业的普通患者;院内持续开办医师班与护士学校,源源不断输送专业医疗人才,见证并参与了泉州及闽西南地区现代医学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百年变迁。百余年来,包括华侨实业家李清泉在内的众多东南亚侨胞心系家乡医疗事业,为惠世医院慷慨捐款,助力医院购置设备、修缮院舍。这份济世善举,也成为惠世医院百年医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,饱含着海内外同胞血浓于水的深情。
珍贵资料,近代立体医史
黄方介绍,20世纪90年代末,因年久失修,惠世楼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,二楼、三楼全部停止使用,仅一楼的部分房间仍在使用。历经百余年风雨侵蚀,潮气、白蚁等问题逐渐加剧,建筑危机悄然显现。木质梁架与楼板因长期虫蛀腐朽,多处屋面坍塌;红砖墙体风化严重,开始大面积剥落,杂草丛生……这座承载泉州西医根脉的历史建筑一度岌岌可危。

惠世楼此前破损严重(医院供图)
为完整守护泉州近代医学文脉,留住这份珍贵的医疗历史遗存,福医二院启动惠世楼系统性保护性修缮工程。2021年,工程完成立项和设计方案审批;2022年完成规划审批与工程预算;2023年上半年完成工程招标,并于10月正式进场施工;2024年11月基本竣工。

修缮前的惠世楼(医院供图)
修缮全程恪守“修旧如旧、存古留真”核心原则,杜绝破坏性改造,最大限度保留建筑原生历史肌理。修缮前期,专家团队对整栋建筑开展全方位测绘勘察,逐一记录每一块红砖、每一处雕花与每一根木构件的原始形制;施工阶段创新采用“内部骨架植入”技术,在建筑内部增设钢筋混凝土框架加固主体,所有加固结构均隐藏于墙体与楼板内部,外立面保持原貌不变,完整保留了1917年落成时的建筑风貌。

修缮中的惠世楼(医院供图)
历经数年匠心修缮,原本颓败破损的惠世楼焕然一新,并转型为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院史馆,完成从诊疗主楼到文化展厅的功能重塑。如今,红砖廊柱巍然矗立,洛可可风格与闽南建筑元素交相辉映,精美雕饰、特色外立面、屋面与门窗悉数复原,历史质感扑面而来。在修缮过程中,黄方多次深入现场踏勘拍摄,保存了大量重要影像资料。楼内空间依照百年院史脉络分区陈列,展品包括:全省独一无二的近百份、历经200多年的原始地契;130年前惠世女院院长亲自签署的英文原版教科书、手写处方;颜大辟创院行医影像;惠世学子的毕业证书与执照;华侨李清泉的捐款记录;弘一法师亲题刊名的《萧崇洲纪念刊》原件;福建事变战地救护照片;抗美援朝女护士的影像资料及立功证书等诸多历史文物与文献。黄方介绍,此次展出的部分院藏文物,填补了泉州地方史及福建西医史的空白。一件件老物件串联起惠世医院跨越百余年的医史,清晰呈现出泉州乃至闽西南地区西医发展的完整历程,让参观者得以直观地了解到闽西南近代医疗的沧桑巨变。

修缮后的惠世楼(苏保金 摄)
6月30日,福医大附二院院史馆暨红医馆正式开馆。如今,这座融合闽南红砖与西洋工艺的百年红楼,早已超越单纯建筑的意义。它不再仅承担治病救人的医疗功能,转而成为存放泉州西医起源记忆、传递医者精神的文化空间。往来参观者漫步红砖回廊,触摸斑驳墙面,通过馆藏文物感悟百余年来先辈行医济世的初心,感受战火之中医护人员舍身救人的赤诚,读懂“百年惠世博大精深”的医者情怀。保护性修缮让濒危古建重获新生,活化利用让沉睡百年医史得以延续。这座独特的近代医史地标,持续讲述着泉州跨越百年的医者故事,成为鲤城不可替代的文化名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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